☆、这一顿晚膳沐奕言用得如坐针毡,一会儿惦记着沐恒衍的伤势,一会儿惦记着俞镛之那失魂落魄的身影,偏生面上又不能露出些端倪,让裴蔺看着伤心。用罢晚膳,裴蔺留下来稍稍聊了一会儿,便面露倦色准备告辞,这些日子来,两个人日夜相处,耳鬓厮磨,几乎没有分离过片刻,都有些依依不舍。&ldo;你住在哪里?朕送你过去。&rdo;沐奕言接过洪宝递过来的大氅,准备一起出门。裴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:&ldo;哪有陛下送臣子的,臣就住在商府的东头,几步就到,厉王住在西边,俞兄住在北院,陛下吃得太多,不如去散步消食,顺道去看看恒衍兄和俞兄。&rdo;沐奕言被他一眼看出了心事,讪讪地道:&ldo;不用不用,朕舒服得很,这两天都没睡好,还是早点歇息吧。&rdo;裴蔺促狭地看着她:&ldo;陛下睡得着吗?不要等到半夜里再起来去探望,臣可要恼了。&rdo;沐奕言的面上一红:&ldo;你胡说八道什么。&rdo;裴蔺轻叹了一声道,替她整了整衣领道:&ldo;俞兄和恒衍兄是国之栋梁,陛下前去探望也是应该的,只要陛下心里装的是臣,臣就什么都不怕。&rdo;裴蔺走了,沐奕言一个人在屋子里踱步,这步子越来越沉,越来越慢,终于,她紧了紧衣袍,硬着头皮对洪宝说:&ldo;走,咱们去俞爱卿屋里瞧瞧。&rdo;俞镛之住在商府的北边,竹林清越,曲径通幽,和他清逸出尘的气质十分相衬。青砖碧瓦,门扉轻掩,沐奕言站在木门前,深吸了一口气,轻轻地叩响了门环。过了好一会儿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,有个十六七岁的书僮从里面探出头来,一双眼睛通红通红的,说话声带着浓重的鼻音:&ldo;谁啊……我家大人……不见……&rdo;他话说到一半,这才看到了沐奕言的一身打扮和身后的随从,略带惊惶地跪倒行礼:&ldo;奴才见过陛下。&rdo;&ldo;你家大人呢?用过晚膳了吗?&rdo;沐奕言朝着门缝里张望了片刻。&ldo;这……&rdo;书僮呐呐地道,&ldo;我家大人不是太好,只怕不便出来见驾。&rdo;沐奕言的心突突一跳,失声道:&ldo;怎么了?俞爱卿生病了不成?有没有让曲太医来瞧瞧?&rdo;书僮咬着嘴唇,一边说一边抹着眼泪:&ldo;我家大人今儿个一回来就不对,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也不见,末了叫了几壶酒,自己一个人喝着呢,奴才怎么劝他都不听,大人那模样,奴才看得心疼,陛下,我家大人为了这大齐天下可是操碎了心,这是哪家狠心的人这样折腾我家大人,你要为我家大人做主啊!&rdo;沐奕言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,呐呐地道:&ldo;这……这是从何说起……&rdo;&ldo;哐啷&rdo;一声,屋里传来了酒杯落地的声音,书僮再也无暇顾及沐奕言,三步并做两步往里走去,沐奕言硬着头皮紧随其后,刚一跨进门槛,便见那书僮惊呼着冲了过去:&ldo;大人,大人你别动,小心手!&rdo;只是已经晚了,俞镛之的手正好碰在破碎的瓷器上,手指上顿时起了一道血珠。沐奕言气急败坏地半跪了下来,一把掐住他的指尖,挤出两滴血来,随手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帕子,三下两下便缠在了他的手指上:&ldo;俞爱卿你让朕怎么说你呢?整天说朕毛毛糙糙的,你瞧你自己还不是……&rdo;&ldo;陛下是嫌臣太过说教了吗?&rdo;俞镛之轻声道,&ldo;臣现在改还来得及吗?&rdo;沐奕言的手一僵,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:&ldo;俞爱卿这是说的哪里话,你是朕的老师,就算说教也是应该的,朕从来没放在心上……&rdo;俞镛之缓缓地抽出自己的手,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,那书僮要去扶他,却被他一下子推开:&ldo;你们……都先出去,我想一个人静一静。&rdo;书僮没有法子,只好冲着沐奕言拱手作揖,小声道:&ldo;陛下,劳烦你劝劝我家大人。&rdo;书僮走了,洪宝也识趣地退了出去,贴心地掩上了门,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。俞镛之静静地坐在那里,神情寂寥而落寞,白皙的脸颊上隐隐泛着几分酒醉的红意,那目光散乱,定定地落在桌上。沐奕言见状立刻飞快地抢过酒壶,顺手放到了窗边的高柜上,笑着说:&ldo;俞爱卿,酒醉伤身,朕帮你泡壶茶吧。&rdo;俞镛之呆滞地抬起眼来,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眉头微蹙:&ldo;陛下为何总叫臣什么俞爱卿,就不能叫臣的名字吗?&rdo;沐奕言愕然:&ldo;这……于礼不合啊。&rdo;&ldo;那你为什么叫他们的名字?&rdo;俞镛之的眼神好像在控诉沐奕言的不公,&ldo;什么恒衍,什么阿蔺,你为什么不能叫我的名字?&rdo;沐奕言的鼻尖都冒出汗来,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:&ldo;俞爱卿,你喝醉了吧?来,朕扶你上床歇息,睡一觉,明天起来就好了。&rdo;她伸手想去扶俞镛之,却见俞镛之一侧身,一下子便抓住了她的手,那力气之大,拽得她趔趄了两步:&ldo;臣满心欢喜地从京城千里迢迢赶到梧州,陛下就这样给臣当头一棒吗?就因为裴蔺他武艺高强,他只身犯险救了陛下?可你知道吗,我身在梧州,简直就是度日如年,真恨我为何当初习文,不能亲自到北恒城来救你……&rdo;他的眼神哀戚,让沐奕言无言以对,她心一横,长痛不如短痛,烂掉的疮疤不如下狠手剜去。&ldo;不,不是,和是谁来救朕没有关系,朕现在喜欢的是阿蔺,&rdo;沐奕言狠狠心道,&ldo;俞爱卿,以前是朕不对,总是胡言乱语调戏你,害得你现在起了这样的念头,你……把朕忘了吧……&rdo;俞镛之呆呆地看着她,忽然轻笑了起来:&ldo;陛下搅乱了一池春水,却要抽身而走。&rdo;沐奕言硬着头皮往下说:&ldo;从今以后,俞爱卿就是朕的老师,朕的贤臣,朕一定不负爱卿所望,勤政爱民……&rdo;俞镛之恍若未闻,他沉浸在自己的臆想中,脸上的表情渐渐地柔和了起来,忽然,他好像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,踉跄了一步,脚下一软,几乎整个人都贴在沐奕言的身上,沐奕言叫苦不迭,她那义正言辞的声音被他这么一搅合,居然带着几分绵软之意,倒好像在负气撒娇一般。&ldo;陛下总是这么口是心非……&rdo;俞镛之显然醉了,朝着沐奕言依偎了过来,&ldo;臣知道,陛下心里有臣……&rdo;那张曾经让她魂牵梦萦的脸庞就在眼前,那原本清冷骄矜的表情变得温柔缱绻……眼前这个人,远观时沐奕言便难以把持自己,近看时更是让她的心脏不听使唤地剧烈跳动起来,她的喉咙发干,下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了。俞镛之抬起手来在她的脸庞上轻轻抚摸着,又凑了过去,在她的唇边轻啄了两下,嘴角浮起一抹笑意:&ldo;陛下,臣好看吗?&rdo;沐奕言恍惚着看着他,好半天才回过神来,气急败坏地一推俞镛之,俞镛之猝不及防,整个人都向后倒去,眼看着就要摔倒,沐奕言只好又一拉,俞镛之便又顺势倒在了她的身上。&ldo;俞爱卿你一定醉了,朕不和你计较,好了好了,朕扶你先去歇息片刻。&rdo;沐奕言叫苦不迭地把他往床边拽。&ldo;臣送给陛下的书好看吗?&rdo;俞镛之的眉梢轻挑,斜睨着沐奕言,带着无以言表的风情。沐奕言想起了那本《江湖群英录》,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:&ldo;好看,可是看到一半总是没有,怎么不帮朕全都买来?&rdo;俞镛之把食指放在嘴边轻&ldo;嘘&rdo;了一声,眼神得意地瞟向窗边的书桌,神秘地说:&ldo;小声点,别让人听到了。&rdo;沐奕言怔了一下,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只见书桌上摊着一堆笔墨纸砚,一叠厚厚的手稿放在一旁,中间一张纸被镇纸压着,写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。她的胸口仿佛被什么击中了一般,情不自禁地地紧走了两步,拿起那张纸,只见上面写的正是她爱不释手的《江湖群英录》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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