盆子挪了挪,发出刺啦又熟稔的摩擦声。
“你这府衙,一直这样?”王祁回头问。
陈应甫却是折身,在案面上寻了半晌,好容易翻出一个杯子。
他提起壶想倒水,但落了几滴,声音沉闷无力,然后再无水流出。
男子脸上又露出了方才展露过的不好意思:“郾城偏僻,有些东西能省就省了,左右也不是很重要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王祁注意到陈应甫似想要离开去倒水,他抬手道,“我来这里,不是来喝茶的。”
“是是,自然不是。”陈应甫了然笑了笑,转身坐了下来。
案牍投下的阴影没了男子的大半身躯,愈发显得佝偻微弱。
王祁俊秀的眉宇蹙起来,他从未见过这般郁郁的官员。
他所知临邑那些领俸禄之人,即使是最微末的官职,身上也浸润着临邑奢靡富贵气,从未想到竟在这地方,遇到这般寒酸的父母官。
也许是临邑的和风细雨过于柔软,看不到底层的砂砾的苦痛。
“小郎君不知道吧,我是武明元年的进士出身,几十年寒窗苦读终于有了回报,”男子在案牍后苦笑一声,“我本应留在临邑,谁知···”
男子的神情颇为无奈:“那是我第一次去临邑,也是最后一次去临邑。”
“那年我被委派至儋州的釉城任知县,儋州人烟稀少,野兽横行,民风彪悍,日子的确不好过,但我并不怨,安心在那里做了十年父母官。这十年间,釉程的第一条水渠是我主导修的;草市是我一手扶持起来的;这么多年都卖不出去釉城瓷,也是我想办法让它走了出去……就这十年,我耗尽心血,将釉城从一座死城变成如今繁荣景象,也终于到了第十年,做上了知州的位置,我本以为是开始,却未曾想到一做又做了二十年。”
陈应甫声音没落了些,随后抬起头来。
脸上那郁郁不得志的神情尽数褪去,眼底闪出莫名光来:“只要再有一个月,我只要在这知州的位置上在任一个月,就可以被调到临邑去,王郎君,我只需要一月时间,我这一辈子只有这么一个心愿,就是想带妻儿回临邑看看而已。”
他说这段话时,整个人都似冒着灼光,像是要把那件晦暗的官袍燃烧一般。
“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二十年了,”男子顿了顿,“这二十年来,我从未忘记过父母官的职责。我任知州时,我的母亲因路途遥远而去世在路上;我五岁的女儿因我公务繁忙,未来得及请大夫拖延了病情,至今双目还看不到任何东西···无论是釉城还是知州,我都尽了最大努力做到给百姓一个交代,我付出这么多,和他们借短短一月的时间,究竟哪里做错了?”
他声音放大,神情里的不甘将这个萎靡的中年男人吞噬干净,好像佝偻也在这一时刻褪去,身形挺拔起来。
王祁嗓子发干,他并不是懂他的情绪,但心里却有一角觉得像被扎了一下,他皱了皱眉,随后缓缓问:“这些是你的事,但现在这是整个郾城百姓的命,你怎么可以相提并论?”
“我知道!我自然知道!”陈应甫被这句话惹笑,方才的不好意思早已烟消云散,他站起身,对着王祁道,“小郎君出身世家,自幼锦衣玉食,甚至可蒙荫官,我们这些寒门出身的,却只能一点一点靠自己往上爬,其中的折辱心酸,又如何能道?”
“但这并不是你可以隐瞒疫症的理由,而且,若再无措施,整个郾城就要完了。”王祁摇了摇头,冷冷回道。
他并未充分了解眼前这个人的情绪,甚至觉得有几分可笑。
可隐隐的,他好像又摸到了些什么他从未接触过的东西,晃动着他已经薄弱的思绪。
“我只要再一个月。”陈应甫看着不为所动的王祁,他索性也撕了面具,只是这般固执回道。
“郎君你如今右班殿直的官职不过虚名,是管不到我知州头上的。”陈应甫道,“您还是快些回邸店,好生歇息着罢。”
“郾城,一点事都不会有。”
“你!”王祁握了握剑。
沈徵东戎质子身份的事几乎要脱口而出,可他迟钝了一下。
沈徵已死是定局,但若如今传出去消息,怕是有害无利。
这个消息容易被歪曲成各种事实,他必须找信任的渠道传递临邑。
但当务之急,还是把疫症的消息知会外面。
“来人,送客。”陈应甫招了招手。
王祁握着剑柄的手微微一松。
“不用你送。”他转身出了府衙。
此刻若是父亲在身旁,或是兄长在,他尚且能请教一二,可自己自幼习丹青,面临这些事情实在不知所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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