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身都热起来,仿佛置身炭盆,下一刻要燃成灰烬。这亲近与先前都不同,若说之前还藏着几分玩火的心惊胆战,此时她却能放下顾忌去爱他。长久以来难以把握的失控感似乎远去了,因为他表现出的弱势,她甚至尝到了一些安心的味道,因此也不再望而却步,反而能张开双臂拥抱他。在外面跑了一圈又折回来的宗如莱听到屋内的微弱动静,登时愣在门口。一向从容的少年竟也有几分微妙局促,转过身,脸登时红到了脖子根。他着急忙慌往前走,却踏了个空“噗通”滚下了楼梯。蜷缩在角落里的少年一点声息也未发出,忍住疼静静待了一会儿,却忽闻得开门声。李淳一手持烛台平静地走出来,站在楼梯口与他道:“如莱,来搭个手,宗相公摔倒了。”宗如莱连忙爬起来,整了整衣袍蹬蹬瞪爬了上去,随李淳一进屋将宗亭扶回轮椅上,又帮着李淳一将他挪到了里间床榻上。李淳一伸手探了一下他的脸,竟还忍不住调侃一句:“相公的脸为何这样烫呢?难道发热了吗?注意休息,本王还有事,就先走了。”她言罢就往外走,宗如莱送她出门。走到楼梯口,李淳一忽然转过身问他:“如莱,你吃不了胡麻吗?”宗如莱点点头:“某吃了胡麻会起疹子发热,小时候因此病过一回,之后便再未吃过。”“本王今日不该让你吃胡麻粥的。”李淳一略表歉意,却又问:“旁人都知道你不能吃胡麻吗?”宗如莱摇摇头:“此事太过微小,某以为除某自己,便没人在意了。”但宗亭却连这一点也注意到了。李淳一心头忽然一酸,宗如莱也是一样。被那细密贴心的周到所覆裹的内心,忽然翻露出所有的柔软来。她转过身,踏着浓重夜色里的阶梯往下行,等走到楼梯口,遇到光亮,溢满酸楚的内心却忽然升腾起一丝不安。宗亭素来只对在意的事投注关心,如果他连宗如莱身上这些微小的事情都一清二楚,那不太可能是这几日就达成的事,他仿佛早就开始为家族谋后路,未雨绸缪得甚至比宗国公、女皇还远。表面绷着的这一层平静水面,底下是否已经要沸腾了呢??☆、【三六】察秋毫?送走李淳一,宗如莱折返回公房,进里间主动拿了毯子给宗亭。自己则在榻旁铺了席子,悄无声息地躺下来扯被盖上。分明是冬季,外面却有虫鸣声,奄奄一息。夜间朔风呼啸着将树枝刮到窗户上,似乎随时都要戳破纸面。宗如莱躺在地上背对宗亭而眠,他才刚闭上眼,便听得榻上传来声音:“倘我不拦你,你要将那碗粥吃下去吗?”宗如莱心里忽然咯噔一下,但仍是躺在被子里一动不动。他低声回道:“殿下的好意,某不知该如何拒绝。”“窝囊。”宗亭毫不留情地训起小叔叔来,“难道有人将毒药喂到你面前,你也要一声不吭地饮下去吗?”他虽然在偷换概念,却讲得不无道理。他在教少年不要逆来顺受,该拒绝时得想办法拒绝,不要只屈从权势一声都不敢吭。小心谨慎长大的少年此时在被窝里点点头,但却又问:“此事换成相公会如何做?”黑暗里一片沉寂,宗亭久不出声,过了好半晌,才道:“她放在我面前的我自然会毫不犹豫地吃掉。但——”他话锋一转,声音幽远起来:“你不要活成我这样。”宗如莱若有所思,却没有再追问。在他眼里,宗亭几乎是无所不能的存在,但他隐约清楚其软肋,宗亭甚至能为这软肋放弃对整个家族的控制权。对于世族而言,整体的利益总是高于个人,族中主事必须公正、顾全大局,必要时需要为家族牺牲自己的喜恶与利益,但显然宗亭自认为做不到这些,这才默许了新嗣子的存在。宗家总需要人继续撑下去,而这人,不能再像宗如舟和宗亭这样。“你先回去吧。”宗亭言毕,忽扔了鱼符到地上。宗如莱应声坐起来,迅速收拾了被褥,拿过鱼符一躬身,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,又蹑手蹑脚下了楼,穿过灯火通明的中书外省大公房,牵了马飞奔在冷寂的承天门街上。夜深深,少年单薄的肩头也被朔风压得沉沉。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又过了一月余,冬季就到了最冷的时候,对于皇城诸司官员而言,起早便顺理成章成了人生最困难的事。这天卯时未到,宗正卿踩着黑漆漆的路稀里糊涂挪进礼部公房议事。困魔还在面前盘桓不去,却还要起早贪黑筹备吴王婚事,宗正卿将宗亭和李淳一腹诽了万遍,这才醒醒神,翻开了面前的陈年旧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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